厉害了我的错

据说“目不识丁”这个成语,本来是“目不识个”。读书人用“目不识个”嘲笑半文盲,但是半文盲们只认得“目不识”三个字,却并不认识“个”字,他们发扬了极大的创造力,把“个”改为“丁”,成了“目不识丁”,而且劣币驱逐良币,用来嘲笑三分之一文盲四分之一文盲,和五分之一文盲。于是“目不识个”灰飞烟灭了,“目不识丁”登堂入室了。嘲笑者们都优越、都正确、都贵族了。

无独有偶,“无错不成书”,这本来是读者对于不负责任出版社的调侃,有责任心的读书人听到这话,发现自己的错,脸都是要红一下子的。然而不知不觉间,这话竟然成了行业标准。谁对错别字敏感,反而被视为迂腐的孔乙己。于是乎,错别字大王当了语文老师,当了报刊编辑,当了书法大师,当了畅销作家,当了教授、校长。

三十年前,有一个著名作家出书,里面有些错别字,远方的编辑不敢乱改,电话沟通无果,亲自坐飞机来交涉——那时候坐飞机多稀缺,多昂贵。编辑毕恭毕敬和作家商量,双方妥协后改掉一些错别字,但仍然要放行另一些错别字——作家认为这些错,错得更美学,更创造。编辑如不答应,作家就要把书交给其他“懂事”的出版社了。编辑请求总编和社长,出版社答应了,谁让这位作家畅销呢?

人非圣贤,孰能无错别字?似我这等迂腐如孔乙己者,也把“奇葩”读做“奇巴”,最后还是一位年龄小得多的理科生给我纠正过来。虽然脸红,但是却很快得到灵感,开发出了自动校对软件。化错误为创意,化错误为产品,化错误为利润,也不枉白错一场,辜负了从错误中成长、收获的机遇。

互联网的凶猛发展,使人的专注力、标准化、视力、智力、耐力,都大大降低,错别字竟然呈几何级数增长。一些机构纷纷没落,不得不裁掉了校对部门——其实保留着也招不到合适的校对人员。人们还有了一个幻想,似乎人工智能真的可以完全取代校对工作。如果照这个幻想,我的产品可以大卖而特卖了。

今年春夏之交,一位著名大学校长当众读了几个错字,而且还都犯的是常识性错误。错误很小,却劳大人物百忙中亲自来犯,这也是错误家族百年不遇的莫大荣幸。校长错了一次,紧接着感觉失态,于是写了一封道歉信,这次犯了一个更大的错:他竟然不懂得道歉是什么意思,反而抱怨、批评起国人、国史、国父、国策来了。一人犯错,全国背锅,厉害了我的错!

如此校长,应该辞职,许多搞自媒体的人们都纷纷口诛笔伐。其中有一位还是大报专栏作家,我也在网上有过交流的。事实上在校长犯错误的同时,我用校对软件扫描了一下该自媒体和专栏作家的两篇文章,总共五六千字的内容,里面各种错误济济一堂、四世同堂,达到了三十个之多,本着将迂腐进行到底的劣根性,我 都一一反馈给了专栏作家,免得他日后像校长大人一样被揪出来、挂起来示众,那就不好看了。

您猜专栏作家怎么做的?他看校长读错别字是个热点话题,遂紧急炮制时评一篇,洋洋洒洒,历数各种官员念错别字闹笑话的掌故,还把官员和校长做了个拼盘。给人的感觉是忧国忧民高大上,让人从灵魂深处叹服,错别字其实不是中华民族的语言危机,实实在在是炎黄子孙的信仰危机。这雄文又一次遭到了我这样书呆子的亵渎,我拿校对软件扫描了一下,雄文里面仍然有几个错别字,连“刮风”都写为“括风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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