艺术墓地

刚到北京时,我曾跟三位搞艺术的朋友在一个大杂院同住,这所院子位于北京朝阳区东边的 城乡接合部。热火朝天的房地产开发,让我们的房东跃跃欲试,他临时搭建了几间未敢翻身 已碰头的低矮房屋,房顶上再糊几张旧报纸算是装修一新,虽然这无论如何都是名副其实的 豆腐渣工程,但对我们几个流浪艺术家来说,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就足够。在这个院子里 ,哥几个整日慷慨激昂悲天悯人,整日作梵高状。在生活上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,颇有些 “共产共妻”的味道。

胡啸原是江苏某县中学语文教师,他老觉得天生我才必有用,当孩子王不仅是误人子弟,也 是暴殄天物,于是停薪留职带着一本自费出版的诗集闯入北京。北京人个个是腕儿,所以刚 来北京那阵儿他一见人就在诗集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上“XX先生斧正”送给人家,看那神情, 恨不得把“斧正”写成“爷正”。有一天,他忽发奇想,把自己的诗集送到北京图书馆,回 来后得意非凡,预支了一番“不朽”的感觉。这种不朽的感觉,使他鼓起勇气给那些新认识 的小姐们发疯似地写情书,原创加克隆,一会儿就是一打。要是得知哪个女孩对他不感兴趣 ,他就当机立断,把未发的情书第一页撕掉,重新添上开头,寄给另一个女孩。

老牛来自四川,是画油画的,他买不起烟天天蹭大家的,可是死乞白赖往画廊送画时候却出 手大方,买上几盒“万宝路”,临走还故意“忘”在画廊里。画家阿猫是东北人,说起汉语 结结巴巴,却能讲得一口流利的英语,这倒并不意味着他崇洋媚外什么的,内骨子里他还是 个民族主义者,他认为智商最高的还得算中国人,西方人是劣等民族,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就 是有朝一日能出国到欧美各地传播华夏文明、改良白人品种。至于小小小小的我,不值多说 ,是个卖字的师傅,有人美其名曰“作家”,我自己比较喜欢的称呼是“字匠”。

提起艺术墓地,首先想到的该是老牛,他有一句著名的口头禅:“耽误我一分钟就是耽误人 类一千年!”,每当院里出现一二珍稀动物似的女客时,他便冲出自己房门赖进我们的房间 ,眉飞色舞过一阵嘴瘾,末了再即兴讲几个“封杀”画廊的故事。那都是些老掉牙的故事, 他去画廊推销油画,死磨硬泡,人家不要。老牛一怒之下,拂袖而去,临走他会给那老板甩 下一句:“从今天起,我正式封杀你们画廊!”几年来,老牛差不多把北京所有的画廊都“ 封杀”了。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,逗得大家抿嘴而乐,但是谁也不会当场揭穿他。因为如 果揭穿,可能会使我们失去一个来之不易的饭局——经常有刚出校门的雏儿被老牛的大师风 度吸引,掏钱买单的积极性高着呢。“我又封杀了一家画廊!”酒足饭饱之后,我们会在回 家的路上调侃老牛一通。

调侃归倜侃,大家的阶级友情还真有些感天动地的效果。为了一个崇高的艺术理想,哥几个 不远千里来到北京,谁容易呀,不能共同淘金,起码也得共同讨饭吧。考虑到大家都常出去 活动,没有名片不行,老牛出了个主意,咱们合印名片,统一行动。由于住所位于一个偏僻 的小胡同,说出去不好听,胡啸建议省去“胡同”二字,印成“XX路XX号艺术基地”,“艺 术基地”,听名儿就不俗。至于电话,就把胡同口那个老太太的公用电话号码印上。印名片 的事情自然由我操办,那时我还没买电脑,稿子都到外面打印,于是认识了一家打字社,他 们可以给我每盒两块钱的优惠,也就是说如果每人印一盒,我们总共可以省下十块钱。在当 时,十块钱无论如何也算得个天文数字。 有这么多艺术精英出谋划策,名片印得相当美观。唯一的美中不足是,由于校对有误,“基 地”印成了“墓地”。我准备去找打字小姐论理,阿猫却说:艺术墓地,歪打正着,人家这 才叫错得可爱错得有创意! 平时,哥几个除了写作画画,就是喝酒。笑话连连、趣闻多多,最少能装三卡车。嘴一沾杯 ,老牛就讲那讲了八百遍的“封杀”画廊的故事,胡啸则搂住柱子(它的用途是为了防止房 子塌下来)叫“妹妹”,阿猫则躺在地上怎么也抬不动,夜里他忽然一个鹞子翻身,嘴里说 :“不能吐在床上!”说着爬上床就吐,吐完才下来。一夜之间如此反复五六回。我和老牛 号称“喝遍北京无敌手”的大腕,看着醉鬼的狼狈相也不管不顾,却把一块脏抹布当成牛百 叶炖进火锅,直到天光大亮找不着抹布才发现个中秘密。

秋日的一天,胡啸出去玩,捡回一条小京吧狗,同病相怜之心油然而生,给它起名“我们” 。艺术家的狗跟艺术家一样没有生活来源。高兴了,人人搂它;不高兴了,人人踢它。一次 一个画商来看阿猫的画,带着一条名叫“世界”的狗。两条狗追着玩,忽然胡啸喊:你看, “我们”已经冲出亚洲、走向“世界”了!

这些都是“艺术墓地”的乐事。说完了乐,也该说说悲,在“艺术墓地”最可悲的是不期而 至的贫困和饥饿。实在没辙的时候,大家用“包子、剪刀、锤”的方法决定谁去偷房东码在 门外的大白菜,谁出去借钱、谁空手套白狼去骗一个请客的冤大头。再没办法,老牛就整天 躺在床上闹自杀,害得我们按他的电话号码簿给他的所有朋友老乡打电话。这一招真灵,时 不时有人打车来看老牛,“二锅头”喝到嘴里,老牛才笑逐颜开。面对没钱的严竣局面,最 稳如泰山的是老猫,他说:没钱不必怕,自有崇拜者送上门来!他说的“崇拜者”从未出现 过,他的崇拜者只有一个人,那就是他那当了一辈子的油漆匠的父亲。阿猫虽然已经年届不 惑,但望眼欲穿等家寄钱的样子,像个离家出走的孩子。接到他的求救信,老父亲自然二话 不说马上寄钱,只是来信中会重复这样一句话:可惜了一个油漆匠!

一天,一位画商来找老牛,他没买老牛的得意之作,却盯着老牛最看不上的一副平庸之作, 让老牛赶快复制二十份,火速送去。老牛听此消息坐不住了,到处打电话告诉人自己卖画了 ,把仅有的一百多元都变成了长途电话费。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没日没夜地干,一批活儿完了 。路子也就打开了,他用了半年时间成了小款,原来那些滞销货也找到了买主,他不再“封 杀”画廊,画廊也不再封杀他了,双方已经达成停战协定。后来还有几家国外文化机构邀请 他出去作学术访问。

如今朋友们天各一方,老牛去美国呆了两年混不下去又回来了,成了“出口转内销”的抢手 货;胡啸没有实现改良西方人品种的梦想,他回老家到原单位继续误人子弟,听说他已经娶 妻生子,业已开发出一个会背唐诗宋词的“第二代产品”;见大家一个一个全走了,阿猫不 以为然,他拿出一副“誓与北京共存亡”的架式,只是好景不长,老父的仙逝成了他四十年 来最大的劫难,这意味着再也没有人给他寄生活费了。去年我听人说他饿死了,可是前不久 在一次聚会上我却看到他红光满面,搂着一个金发碧眼、珠光宝气的六十岁老太太。

而我带着已经老态龙钟的“我们”辗转来到通州区最东端的一个小村,以每月一百五十元的价格租了一个院子,在里面延续我的“字匠”生涯。由于一直深居简出,几年前印的名片一 直没散完,每当新结识的朋友跟我交换片子,我会诚心实意回敬他一张,假如他碰巧还是个 咬文嚼字之辈,问我:地址怎么是“艺术墓地”,该不是艺术基地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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